秋季联合巡查在十月中旬启动，北线补测是这一轮的重点。

    陈默带着地胎组的两名学员和太乙宫派来的两名弟子组成北线补测组，从江州出发先到归墟湖与太乙宫的北线巡查队会合，然后一起沿北线通道向北行进。北线通道从戈壁枢纽节点向北延伸约莫一百五十里，末端在盐湖底部与湖水连通，浸润带沿盐湖南北方向延伸约莫三里。太乙宫在盐湖设有常驻监测点，日常记录湖底盐壳的矿物质浓度和浸润带的暗紫色光丝强度。

    补测组到盐湖时是十月十八日。太乙宫的驻守弟子把今年春季和夏季的监测数据调出来给陈默看。春季的浸润带光丝强度峰值出现在三月中旬，强度比去年同期高了约莫半成；夏季的强度回落到正常水平，波动幅度不大。驻守弟子说总体趋势与往年一致，没有出现明显异常。

    陈默没有急着下湖。他先把驻守弟子的监测方法与江州侧的标准流程做了对照，发现了两处差异。第一处是采样点的分布——太乙宫在盐湖设了六个固定采样点，沿浸润带均匀分布，但六个点都集中在盐湖的南半侧，北半侧没有设点。第二处是采样深度——太乙宫的采样深度固定在湖底以下约莫一尺，没有做不同深度的剖面采样。

    “南半侧的六个点不能代表整条浸润带。”陈默对太乙宫的驻守弟子说，“浸润带沿盐湖南北方向延伸三里，北半侧的水深和盐壳结构跟南半侧不同，光丝强度和矿物质浓度可能有差异。另外固定一尺深度只能反映表层盐壳的状态，浸润带在盐壳中的垂直分布可能不均匀，需要做深度剖面。”

    太乙宫的弟子听了之后没有反驳，主动提出配合补测组重新布点。陈默带着人在盐湖北半侧增设了四个采样点，又在南半侧的原有采样点中选了两个做深度剖面采样——从湖底以下半尺到两尺，每隔半尺取一个样，记录每个深度的光丝强度和矿物质浓度。

    补测持续了三天。北半侧四个新增采样点的数据显示，浸润带在北半侧的强度比南半侧低了约莫一成半，矿物质浓度低了约莫一成。南半侧两个深度剖面采样点的数据显示，光丝强度在湖底以下一尺到一尺半的深度达到峰值，半尺处和一尺半以下都明显偏低。太乙宫此前固定在一尺深度采样，恰好错过了峰值最集中的深度段。

    “北半侧的浸润带强度确实低于南半侧。”陈默在补测报告中写道，“太乙宫此前的六个采样点全部设在南半侧，导致监测数据整体偏高约莫半成到一成。另外固定一尺深度的采样方法漏掉了光丝强度在垂直方向上的分布峰值，峰值集中在一尺到一尺半之间，一尺处的数据只能反映峰值的一半左右。”

    太乙宫的驻守弟子看完补测数据后承认了监测方法的偏差。他说太乙宫设点时可能偏向了南半侧，因为南半侧的水深较浅、采样方便，北半侧冬季结冰期长、采样船进不去，久而久之就只做南半侧了。固定一尺深度也是因为早期设备只能采表层样，后来设备更新了但采样规程没有跟着改。

    陈默把补测结果报给了林寒。林寒通过脉传把详细数据发给了太乙宫执事，建议太乙宫把北线盐湖的监测方法按江州侧的标准流程做一次全面修订——采样点覆盖整条浸润带的南北两侧，采样深度改为分层剖面采样，每年春季和秋季各做一次全面复测，日常监测可以只做南半侧的固定点。

    元寂掌教的回复来得很快。老者说太乙宫已经安排北线盐湖的驻守弟子按补测组的建议修订监测规程，明年春季之前完成采样点重新布设和深度剖面采样的设备调试。同时太乙宫会对北线盐湖过去四年的监测数据做一次回溯修正——把南半侧数据偏高约莫半成到一成的系统偏差校正过来，重新绘制北线盐湖的年周期性节律曲线。

    “回溯修正之后，北线盐湖的春季响应峰值会比此前记录的低约莫半成。”元寂掌教在脉传中写道，“修正后的曲线与江州侧四条延伸线的响应幅度更加一致，此前北线盐湖的数据偏高正是因为采样点分布不均导致的系统偏差。感谢江州侧补测组发现了这个问题，太乙宫方面会在总志电子版的修订记录中注明这次修正。”

    十一月中旬，太乙宫把北线盐湖四年监测数据的回溯修正版发了过来。沈燕把修正后的数据与江州侧四条延伸线的数据做了对照，修正后的北线盐湖春季响应峰值确实与江州侧东线海支的响应幅度接近了，此前约莫一成的偏差降到了半成以内。方远把修正后的数据重新叠进了电子版总志的叠图，北线盐湖的曲线从原来的偏高位置下移到了与东线海支基本对齐的位置。

    “修正之后四条延伸线的响应幅度终于对齐了。”方远把叠图打印出来摊在桌上，“此前北线盐湖的曲线一直比其他三条高出半成到一成，我还以为是北线盐湖的浸润带本身响应更强，原来是采样点分布不均导致的系统偏差。”

    “监测方法有偏差，数据就会偏。”林寒把叠图看了一遍，“这次补测暴露的不光是北线盐湖一个点的问题。太乙宫其他监测点可能也存在类似的采样点分布不均或采样深度固定的问题。秋季联合巡查结束后让各组把发现的问题汇总一下，该修正的修正，该补测的补测。”

    十二月上旬，秋季联合巡查的完整报告汇总到了诊室。东线组和南线组的巡查没有发现新的问题，西线组在矿区段的微裂纹监测中发现了一处此前漏掉的微裂纹群，位于矿区巷道交叉点下方约莫一丈深处，宽度较细但数量较多，已按新配比的浆料做了灌浆封堵。北线组的补测报告最长，除了采样点分布和采样深度的问题之外，还记录了北线盐湖冬季结冰期监测中断的长期问题——太乙宫的驻守弟子在冬季湖面结冰后无法下湖采样，每年有将近四个月的监测空白期。

    “冬季结冰期的监测空白可以通过冰面钻孔采样解决。”陈默在报告中建议，“盐湖冬季冰层厚度约莫一尺到一尺半，用冰钻在冰面上钻孔后从孔中下放采样器，可以实现在冰面作业的定点采样。设备不需要太复杂，一台手摇冰钻加一根延长采样杆就行。明年冬季可以试试。”

    林寒把陈默的建议转给了太乙宫执事。执事的回复中说太乙宫已经安排北线盐湖驻守弟子采购冰钻设备，明年冬季开始做冰面钻孔采样的试点。如果试点成功，北线盐湖的监测空白期可以从四个月缩短到一个月以内。

    十二月中旬，林寒把全年秋季联合巡查的完整档案整理成册，与北线盐湖的回溯修正数据一并归档。他把档案册放进新柜子时，柜子里已经装满了将近一半——总志印本、电子版硬盘、第五年的监测周报、秋季联合巡查报告、北线盐湖回溯修正数据，摞在一起有将近一尺厚。

    陆岩从植物园方向走回来时看到新柜子里又多了一摞册子，说了句：“林哥，新柜子也快装满了。”

    “明年再买一个。”林寒把柜门关上，“或者把旧柜子里的早期档案挪到新柜子里，旧柜子腾出来放演化档案的新增部分。”

    陆岩点了点头，把右手收回口袋里。两人走出诊室时院子里已经暗下来了，王婆在灶房亮着灯，陈大勇在偏房里擦装备，沈燕的办公室里算盘珠子响着。苏红棉拄着探龙针从丹房走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了林寒一眼，说了句“饭好了”，便转身朝灶房走去。

    林寒和陆岩跟着走进灶房。地胎在脚下极深处以一刻钟一次的节奏呼吸着，胎核在石室中安静地引导着地胎的搏动，七层独立壳在内环网络中弱耦合同步着。四条延伸线的末端在自动监测设备的连续记录中安静地波动着。双心脏在归墟和西极之路以八成以上的输出持续泵送能量。整条地脉系统从最深处的胎核到最远处的海底砂脊和南线溶洞，所有的层次都在按照同一个节奏协调地运转着。

    路很长。但秋季联合巡查走完了，北线盐湖的监测方法也修正了。而守门者站在系统的东端，感知着从地胎深处到域外草木的每一寸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