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简简单单十个字,把唐妙兴话里藏着的辈分优越感,轻轻巧巧就卸了。 唐妙兴脸上的笑容顿了半秒。 他本来预想了好几种回应。张正道或许会受宠若惊地说 “师父常提起您”,或许会客气两句 “还请唐掌门多多关照”,哪怕是腼腆点的晚辈,也该笑着说几句客套话。 结果人家就轻描淡写一句,承认了,还反过来点了句 “承蒙相让”。 不卑不亢,半点便宜不沾,半点情面也不接。 就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软乎乎的,半点力道都卸了。 唐妙兴心里微微诧异。 这年轻人,有点意思。 不像是寻常的晚辈,见了长辈就往上凑,巴巴地想攀关系。 他很快调整过来,哈哈笑了两声,打了个哈哈揭过去:“嗨,什么相让不让的,年轻时候的胡闹罢了。” 端起旁边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借着喝茶的功夫,顺势把话题往下一步带。 茶盏轻轻落在石桌上,“叮” 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唐妙兴搁下茶盏,抬眼看向张正道,语气里带着点前辈的关切,像是长辈关心晚辈修行: “正道啊,你现在修行上,有没有遇上什么解不开的困惑?”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手却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收紧: “你师父那人,修行上是把好手,可教徒弟嘛,向来粗枝大叶,只顾自己悟,不怎么讲细处。他那些路子,野得很,适合他自己,未必适合年轻人。你要是有什么卡壳的地方,尽管说。我跟你师父是过命的交情,你就跟我自家晚辈一样,我帮你参详参详。” 话说得漂亮极了。 把试探完完全全包装成了长辈的关怀。 答得好,他能掂量出张正道的深浅,看看这位声名鹊起的御冥道君,到底是真有实学,还是靠师门名头吹出来的虚名。 答得不好,那他也顺势点拨几句,既落了人情,又坐实了长辈的身份。 怎么算,都不亏。 林砚站在后面,心一下子提起来了。 来了。 这是要考校道君啊。 他下意识看向张正道。 张正道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曲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被考校的紧张,也没有受宠若惊的欣喜。 过了两秒,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既然唐掌门愿意聊聊,那我就说说我个人的浅见。” 既没说 “请教”,也没说 “求指点”。 用的是 “说说个人浅见”。 一句话,直接把对话的位格拉平了。 不是晚辈向前辈求教。 是两个修行者,平起平坐,坐而论道。 唐妙兴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哦? 有点意思。 他倒是要听听,这年轻人,能说出什么道道来。 他做了个 “请” 的手势,靠回椅背上,摆出一副聆听的姿态。 眼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长辈听晚辈说孩子气的话,带着点包容,也带着点不甚在意。 在他看来,年轻人嘛,修为再高,对道的理解也就那样。 无非就是些经脉运转、炁感强弱、瓶颈突破技巧之类的东西,翻不出什么新花样。 他活了一百二十七岁,什么道理没听过。 张正道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疾不徐,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大殿。 连殿角的唐松,都听得明明白白。 “世人都说性命双修,可大多都修偏了。” 第一句话,就石破天惊。 唐妙兴挑了挑眉,没说话。 “修命,世人以为就是强筋骨、通经脉、聚炁量,把身体打造成容器,越多越好,越强越好。修性,世人以为就是静打坐、悟经卷、平心绪,把意识磨成死灰,越稳越好,越空越好。” 张正道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都错了。” “修命,修的不是容器的大小,是容器的适配性。 是让这具肉身,能承载得住更高层次的存在,而不是一味往里塞东西。炁满则溢,体强则僵,到了极致,反受其害。就像水缸,再大的缸,水满了也得溢。硬往里灌,只会撑裂缸体。” “修性,修的不是空寂的死寂,是意识的锚点。是让这缕神思,能锚定得住肉身的沉浮,而不是一味往上升。神高则飘,性空则散,到了极致,形同走尸。就像风筝,线放得太长,就断了。” “性命二者,从来不是各修各的。是平衡。”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扶手,一下,一下。声音很轻,却像敲在人心上。 “命强性弱,炁满神散,人就会暴戾嗜杀,易怒易躁,动辄走火入魔。性强命弱,神强体亏,人就会虚不受补,神思不属,久而久之油尽灯枯。” “二者是动态的契合,不是静态的对等。你进一分,我也进一分,彼此咬合,彼此滋养,命养性,性固命,这才叫双修。” “不是说你命修到第几重,性修到第几层,凑在一起就是双修了。差一分,都不算。” 一席话,说得平平淡淡,没有半分激昂。 唐妙兴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坐直了些身子。 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一点点凝了起来。 平衡。 动态的契合。 这些道理,说穿了好像也简单。 可从来没人,说得这么透,这么准。 唐门修毒、修器、修肉身,向来重命轻性,弟子们到了高阶,经常有心性不稳的状况,动辄暴怒,动辄走火。 历代长老都只当是弟子定力不够,要多磨心性,要多抄经打坐。 原来……根子在这儿? 是性命失衡了? 唐妙兴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动。 他修了百年毒功,一身修为深厚,可近些年也时常觉得心绪不宁,夜里打坐,偶尔会有神思飘忽的感觉。 他一直以为是年纪大了,气血不济,还特意炼了好几炉丹补身体。 现在想来…… 怕不是性跟不上命了? 唐妙兴心里咯噔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低估这年轻人了。 张正道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语气依旧平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平衡,还只是基础。” “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卡在平衡这一步。以为性命圆满,就是修行的尽头。其实不是。” “平衡之后,是超越。” 唐妙兴眉峰微蹙,忍不住开口:“超越?超越什么?” 声音里,已经没了之前的漫不经心,多了几分认真。 “超越修行本身。” 张正道抬眼,目光落在殿外的虚空处,像是穿透了厚重的石壁,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规则之外的天地。 “《道德经》有言,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 “世人都以为,损的是欲望,是执念,是凡尘俗事。要清心寡欲,要斩断尘缘,才能得道。其实不对。” “损的,是‘修行’本身。” 他收回目光,看向唐妙兴。眼神平静,却字字千钧,砸在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日日打坐,夜夜运功,时刻想着修行,想着突破,想着成仙。这本身,就是一种执念。” “你每天花十二个时辰修行,时时刻刻记着自己是个修行人,要精进,要努力,要超越旁人。这跟凡夫俗子时时刻刻想着赚钱、想着升官、想着出人头地,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执念的对象不一样罢了。本质上,都是执念。” “真正的损,是把‘修行’这回事,也损掉。” “不用刻意打坐,不用刻意运功,行住坐卧,皆是修行。吃饭是修行,走路是修行,哪怕是睡觉,也是修行。” 第(2/3)页